程其想（右）记录维权信息（图/受访者提供）

在南昌市新建区就业之家，60余岁的程其想拥有双重身份：为农民工讨薪维权时，他是敢啃“硬骨头”的“法律明白人”；提笔写作时，他是记录劳动者酸甜苦辣的“农民工文人”。多年来，这位曾经兜里揣着新华字典在路边蹲活的初代农民工，始终扎根维权一线，累计为工友追回超1700万元血汗钱，同时笔耕不辍，把劳动者的故事写进500余篇饱含温度的作品里。

一本讨薪账 500篇暖心文

新建区就业之家里，两间白色板房和一幢二层小楼错落成“品”字形。凌晨这里总是分外热闹，高峰期有2000余名工友聚在这儿，焦急地等活干。屋里头、空地上、门口条凳，到处挤满了人。

若有工友需要维权讨薪，进门右拐便是程其想品牌工作室。3月12日上午，这间挂满红彤彤锦旗的办公室里，4位农民工围在桌前向程其想诉说欠薪难题。程其想从堆积如山的档案头翻开一本登记簿，旧账最早可追溯到2019年，欠款少的1000余元，多的1万元出头。

“农民工在外不容易，能帮的一定要帮。”程其想挨个给老板打电话，“欠的工钱依法依规该结了，大家挣的都是辛苦钱。”然而，大部分老板没好语气，丢下一句“我也没钱”便匆匆挂断。

程其想并未因此气馁，边打电话边在簿子上做记录。一上午沟通下来，多数老板松了口。唯有一名老板不愿让步，后来甚至连电话都不接。遇到这种“硬骨头”，程其想便按照流程，将案件转交工会律师依法处理。

对于解决维权难题，程其想有足够的底气。作为新建区“法律明白人”骨干，他担任了区农民工协会秘书长、区散工联合工会主席及新建区“法院+工会+人社”劳动争议诉调对接工作室特邀调解员。十余年来，他始终扎根维权一线，累计处理600多起案件，追回欠薪超1700万元。省总工会授予他全省“三师一室”维权服务工作最美“三师”称号。他的调解工作室连续四年被市总工会评为“五星级工作室”，区农民工（散工）联合工会被市总工会评为“五星级工会”。

头衔和荣誉虽多，但是程其想始终觉得自己“是百分之百的农民工”。每天天还没大亮、集市没开门，他就到了工作室。扫地沏茶，准备接待维权工友。一有空，他就摸出手机写作。他这辈子，两件事已成习惯：一是为工友讨薪维权；二是用文字记录劳动者的心声。至今，他已发表散文、小说、诗歌等作品500余篇。

早年在家务农时，他写家乡的老樟树、旧石板路，写跛脚的剃头匠、河上的摆渡老汉。进城成为农民工后，他开始为身边的人写作，写建筑工人，写在风雨里穿梭的快递小哥，写长得挺俊的收废品后生，写默默无闻的环卫工人。

许多普通人的欢喜与难过，全被他一股脑地倾注在文字里。

牵头成立农民工互惠打工团队

程其想的父亲因病早逝，家境困苦，母亲一手养大三儿一女。高中毕业那年，高考尚未恢复，也没能如愿当兵，他在河边柳树林里哭得稀里哗啦。

擦干了眼泪，生活还得继续。为了谋生，他守着家里的几分薄田，后来学做服装生意，奔波于洪城大市场和省外之间进货、批发。也是从那时起，他提起笔，把无处排遣的苦闷和生活体悟写进纸里。

外出进货坐的绿皮火车里，他伏在小桌板上写；干完农活后，在田埂上写。那些年，他随时随地揣着三样宝贝：翻旧的新华字典、笔记本和一支笔。

后来，电商崛起，传统服装鞋帽生意不好做，程其想来到新建县（现新建区）北郊的零工市场找事做。刚来时人生地不熟，清晨四五点他就在路边“蹲活”，有时一等就是好几天，连一份零工都找不到。好不容易找到活，干到晚上十点多，回出租屋他依然提笔写作。

渐渐地，他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农民工兄弟。他写的农民工阿三有点“懒”，但自尊心很强，老和别人吵架，有一次和老板吵架讨工钱，老板多给了，他坚持要退掉半天的工钱。他写收废品的小哥，每次干活都有仪式感，冬天蹲在雪地里整理纸箱，睫毛上凝结的霜花透着诗意。

那段时间，大家都为工时犯愁，于是程其想牵头成立了一个农民工互帮互助的组织。他自费印了一批名片，上面写着“农民工互惠打工团队”，到处散发。光景好时，他们一个月能干21天到25天的活，人人有事做。

农民工互惠打工团队口碑极好，不收取任何费用，督促大家诚实劳动、不偷奸耍滑。虽然只是做小工，程其想却自学看建筑图纸，做事主动，老板都愿把工作交给他。大家都信任他，团队人员最多时有100余人。遇到行情不好时，他就和大家商量谁家困难谁先做工。若有老板恶意欠薪，他必定带头讨要。

“大家都是农民工兄弟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”程其想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，在农民工互惠打工团队里，没有一人被欠过一天工钱。

“我们不是弱者”

为了不让农民工再在寒风冷雨中蹲活，2014年，新建区建起了占地12亩的就业之家。同年，新建区农民工权益协会成立。作为辖区内活跃的社会团体，协会不仅及时公布招工信息、协助缴纳保险，还组织开展技能培训和工人互助，成为农民工坚实的后盾。

因为在工友中有声望，且能说会写、热心肠，程其想受邀担任协会秘书长，后来又出任了新建区农民工（散工）联合工会主席。他平时在工地上打小工，空闲时间就帮人维权。为了让更多人知晓这处农民工集散地，新建区就业之家想尽了办法，出台了一项政策：凡是进出就业之家用于接送农民工的车辆，一次给予6元补助。仅2021年一年，就登记车辆7539辆次，核发补助4.5万余元。

岁月无声，转眼间已到退休年纪的程其想往工地上跑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农民工互惠打工团队成员平均年龄超55岁，最年长的75岁。令人欣慰的是，靠着大半辈子的勤恳打拼，许多人如愿在城里安了家。

干不动高强度的体力活后，程其想将精力倾注于为农民工维权与写作中。他兜里的纸笔换成了手机和电脑，从记录身边人的悲欢离合，转向对农民工权益保护的现实剖析。

2023年夏天，南昌异常炎热。51岁的农民工老胡被派到烈日下接电线，没多久便一头栽倒。送医抢救两个多月，虽然命捡了回来，但腿脚落下了残疾，丧失了劳动能力。老胡看病花了30余万元，可老板在垫付了8万元后便撒手不管。

老胡跟着老板干了5年，没立过字据，也没签合同，更无工伤保险。为此，程其想跑法院、找劳动监察部门，领着老胡家人去南昌市总工会申请法律援助，还请媒体帮忙。在他的坚持下，老板终于松了口，又掏出10万元。此外，程其想还向区总工会为老胡申请了慰问金。维权告一段落后，程其想结合老胡的案例，写了一篇《维权案例剖析：高温下如何保障户外劳动者的权益》。在文章中，他总结道：“劳动者一定要掌握基本的法律知识，这样案子调解起来能顺利许多。”

除了帮忙找工作、维权，新建区就业之家还努力丰富农民工的精神世界，特意在“品”字楼里筹办了一场农民工春晚，许多农民工登台表演。在台上，程其想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：“我们不是弱者，是托起繁华的脊梁，当新年的鞭炮再次炸响，我又将扛起蛇皮袋奔赴远方”。

台下坐着近100位工友，许多人听得流下了眼泪。曾有人问程其想是怎么写出这些文字的，他说：“我本身也是农民工，深知农民工的情况。”

（文/王政 记者方维芳）

编辑：聂琪

校对：陈卫星

复审：曹毅